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楝子花开

楝子花开

贾亚军

 

            “楝子开,楝子开。楝子开花提蒜薹。”

楝子花开了,整个村子都弥漫在一片紫色的云雾里。

清明一过,我家院门口一棵楝子树便挂满了一簇一簇的花蕾,只等一场南风吹来,淡紫色的花朵就像瀑布一样从树头泼洒下来,院子里马上氤氲起一种清新的香气,久而不散。

在一个冗长冗长的午后,大人们都去地里种棉花,插红薯,薅头遍草。整个村子静悄悄的,偶尔几声鸡鸣,一阵狗叫,间着嗡嗡的蜂子的吵闹。三奶奶坐在楝子树下光滑的碌碡磙上,嚼碎了玉米饼子喂小鸡,旁边坐着我和三妹。喂完了小鸡,三奶奶就会教给我们唱一首很老很老的儿歌:楝子开,楝子开,楝子开花提蒜薹。三奶奶说:“这棵树是你三爷爷临走时栽的,等你长大以后给你打新床。”我说:“打新床干什么啊?”“打新床娶媳妇啊。楝子床,多子又多孙,幸福万年长。”“奶奶,新媳妇是谁呀?是三妹吗?”“不是三妹。”“那新媳妇是跟三妹一样好看吗?”“是跟三妹一样好看。”三奶奶说完,一把把三妹搂到怀里,小声说着:“三妹苦,三妹难,三妹是朵楝子花。”我抬头看看三奶奶,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。

三妹是我们村长得最好看的女孩子。她是三奶奶的亲孙女。三奶奶的男人早年死在朝鲜战场,膝下止有一女,便是三妹的妈妈。其实三妹应该叫三奶奶姥娘,但是三奶奶偏不让三妹喊她姥娘,偏让三妹喊她奶奶。

三妹没有爸爸,在她三岁的时候她妈妈也死了。平时,我们玩的最多的是过家家,我当新郎,她当新娘,二蛋当吹鼓手。我把一束楝子花递给三妹,三妹咯咯地笑了。我再牵起她的手,二蛋就扯起他的破锣嗓子“嘀嗒嘀嗒”地“吹”起来。

清明过后是谷雨。这是一年中最丰饶的时候。牛羊出栏,鸡鸭满窠,连人也拔节生长。我和三妹在田野里奔跑,挖苦菜,掐大麦,拔茅根,摘桑葚。秃尾巴鹌鹑飞过头顶,我们一起学它“咕咕咕”的怪叫;累了,折一根柳枝做成柳笛,放在嘴里有腔无调地吹着……傍晚,我听见妈妈在村头喊我吃饭的声音。两边的麦田散发出迷人的香气,旋即混入袅袅炊烟里。

七岁了。妈妈给我们缝好书包,三奶奶分别在我们的书包里塞上两个大石榴,我们手拉手上学去。这一下,惹得学校会弹风琴的小女老师也嫉妒起来:“哟哟,瞧你两个好的呀!你长大要娶她当媳妇呀!”这时候,一个眼大一个眼小的蛤蟆四就会阴阳怪气地说:“喊媳妇呀!长大了还要亲嘴哟!”每次这样,我的脸就会涨的通红,说不出话来;三妹则把头低了,一滴眼泪从腮边滑落。

……

我在我们村读完小学,我们全家就搬到爸爸工作的城市去住了,从此远离了我的故乡。三奶奶在十几年前就去世了,那一年,三妹十三岁。

三妹没有继续上学。她在我们镇上的服装厂干了半年就去了南方打工,从此没有再回来。这么多年,我不知道她的一点消息。她就像一粒尘土,被风吹去不知哪个地方。

前年,老家的大爷捎信给爸爸说,老屋塌了半个角,院子里也长满了杂树,让我们回去收拾收拾。今年五一,趁着给爷爷上坟,我们回去看了看。

院子已经破败得不像样子。原来的石榴树、冬青树、香椿树早已被拉拉秧覆盖,全都枯死了,只有那棵楝子树还在,而且越发的茂盛,那满树的繁花遮蔽了大半个院子,染透了一角的天空。

妈妈找人把院子收拾干净,又修补好坍圮了的院墙。最后说,那棵楝子树也卖了吧,白留着又死了,换不成钱。我不肯。说也卖不了几个钱,留着吧,也不显得院子里空落落的。妈妈没有再坚持。

下午,爸爸妈妈去看望本家的几位长辈。我没有去。我坐在楝子树下,透过密密的树冠,又想起当年三奶奶揽着我和三妹唱儿歌的情形:楝子开,楝子开,楝子开花提蒜薹。

爷爷葬在河南自留地,新起的坟头有一米多高,旁边种着一株旱柳,已经碗口粗了。朝西南不远处是三奶奶的坟,微微隆起的土堆,上面瑟瑟地长着几枝荆杞,没有树。但是我分明看见在坟头有几捧新土,上面插着一束鲜艳的楝子花!在初夏的天气里,那抹鲜艳就像一道耀目的光芒,瞬间灼伤了我的眼睛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(《渊泉》2016年第六期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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